我因为思绪积劳,打人的时候又把手腕扭了,病了一日,额头有点烧。
珠雀苦着脸,心疼兮兮地给我换凉帕子。
俄顷,又偷偷贴过来:「夫人,夫人,你快好吧,你好后,奴婢陪你去看男人,腱子肉鼓鼓的帅男人。」
我发抖的眼皮虚弱一颤,只可惜平日里还能躲躲,如今只能硬挺着,连头都没劲歪,只能毫无抵抗地听珠雀这些鬼话。
但不知为何,第二天,一觉醒来,我竟然真的好了。
珠雀强行要履行她单方面制定的约定,拉着我溜去后院。
其实不用溜。
除了婆婆,薛沼之的近侍外,这府中一应奴仆,全是我的人。
果然,我看到了阿蛮。
隆冬,风刮得比刀子还疼,他却站在马厩里,赤膊给马刷毛。
珠雀声音极大,兴奋道:「夫人,快看啊。」
我刚想捂住她的嘴,阿蛮便闻声抬眼,然后愣愣瞅着我,扬起一个笑。
他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些,许是因为没想到旁人会来,他没挽发,像个毛茸茸的,要过冬的黑豹子。
阿蛮手忙脚乱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干草,然后身姿极其灵巧地翻过栏杆,跑到离我三步的地方,站住了。
「夫人,骑马?」
我看着他,刚想回绝。
阿蛮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却微微暗淡,他慌里慌张地张嘴,笨拙地搜寻着自己熟悉的中原词语。
「有一匹母马,很乖的,很好看。」
他像是献宝一样。
我不由失笑。
「嗯,好。」
当我意识到自己答应时,连我都吃了一惊。
但是阿蛮却笑了笑,他直起身子,跳也似的跑进马厩,一声野性十足的唿哨后,他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,自己骑在普普通通的棕马上。
薛府的马厩连着后山,大片空地铲平,全当跑马场。
梁南安教过我骑马。
我记着第一次上马时,马跑了多久,我就叫了多久。
梁南安没有嘲笑我,反而夸我无论何时都没有松开缰绳,是好样的。
他那时刚成年,脸长开了,有几分玉面小郎的味道,牵着我的马,一路小跑,也不觉得跌份,只是爽朗地笑,耐心地教我。
他对我说:「世间凡事都如此,你跨上马匹之前,都不会知道这一匹是温顺还是暴烈,但是无论如何,不要放开缰绳,不要放弃希望,只有这样,才能驾驭住人生中任何一匹马。」
我记着梁南安的话,一直都记着。
三年,我无数次跪行上庙,无数次托人打探消息。
我紧紧抓着属于我的缰绳。
——我会找到他的。
阿蛮那匹马没有马鞍,他却像是如履平地一样,轻而易举地坐在上面,他微微侧过身,左手虚拢,牵住母马的缰绳。
我轻松笑道:「无妨,我会骑。」
我说着,一个唿哨打出去,俯在马背上,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冲了出去。
阿蛮敛了眉眼,大手摸着棕马的鬃毛,轻轻一踢,便也追了上来。
他紧紧跟在我身后,错开半个马身,像是最安全无声的守护影子。
晴朗的冬日,阳光照在他蜜色的肌肤上,异域的脸上全是野性十足的俊秀,只不过他不像是薛沼之那种含霜倨傲的秀丽,反倒温暖得很,如同篝火,春天的土地,掺杂着阳光味道的布料。
我问道:「阿蛮,你骑术很好,谁教你的?」
阿蛮摇摇头,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:「忘了。」
那双眼睛澄澈,单纯,似乎只能看见我一人。
他闷声说:「都忘了。我只……记得……」
他冲我比了一个食指,然后神色坚定而淡然:「我要来中原。」
「为什么要来?」
「……不知道,但一定要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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